不惜我而惜天下

記者□朱雯 尹嘉茵 編輯□許桐琿 廖倩婷 (香港中文大學刊物──大學線── U-Beat ──9/4/2004)

  身為負資產一族的查錫我,為了替非親非故的肝癌病人梁志明出頭,四出奔走與醫管局交涉,更毅然宣布於四月底辭去廉正公署年薪一百二十萬元的職位,成立「香港民生醫療關注組」,以檢討醫療及民生政策,幫助有需要的病人及無聲的中產人士。

  改變世界的宏願,令人覺得不切實際﹔拋去高薪厚職,又非人人理解。「是啊,我就是傻啊,這個世界太少傻人了,那我做傻人又有甚麼關係,這個世界是需要一些傻人的。」查錫我這樣回應笑他傻的人。

  「香港人是有情的,不過這顆心因為生活節奏太快而封了塵,我走出來,就是希望能拂去心上那層塵埃、喚起人與人之間的關懷。」這是查錫我的心願。

「還他一個肝」

  去年十一月,醫管局關閉威爾斯親王醫院肝臟移植中心,一群輪候換肝的肝癌病人不知所措,便向曾以康復者身分輔導過他們的查錫我求助。查錫我起初礙於廉署高級審查主任的公務員身分,婉拒出面,只答應旁聽記者會。但記者會後,當查錫我得知關閉移植中心,將令等了兩年才排到頭位換肝的肝癌病人梁志明一下子跌到中央輪候第二十二位的時候,他意識到不幫廣大草根階層的肝癌病人出頭是不行的﹕「關閉移植中心等於剝奪了病人的生存權利,很多病人將因此失去生命。」

  於是,查錫我開始為梁志明奔波,多次與醫管局高層會面、出席電台節目,希望醫管局「還他一個肝」。為此,查錫我的上司多次提醒他,身為公務員要遵守《銓敘條例》,不能公然反對政府的政策。這令原本只想利用工餘時間協助病人的他承受壓力。經過多番掙扎,查錫我決定放棄年薪一百二十萬元的厚職,全力幫助梁志明。他說﹕「要是能救梁志明,我失去這份工作也是值得的。」

  我為甚麼要走出來? 我這樣著急離開廉署是想救回梁志明一命,他不等得的了,他會死的﹗他只有三十九歲,有父母、有妻兒。他是一個人來的,他的生命和我們的一樣寶貴。」查錫我說著,聲音微顫,眼眶也紅起來。

「一個生命影響一個生命」

  「醫管局政策混亂,醫管局高層對病人的痛苦無動於衷。」查錫我從分析醫管局現存的問題,到反駁楊永強對梁志明事件的解釋,再談到醫管局高層以「你出豉油我出雞」為由,拒絕接受四千萬元用以維持威院換肝中心運作的捐款,愈說愈激動。他自己也發覺了,就說﹕「希望你別介意我這麼激動,我真的很難過,這就是我們所嚮往的社會嗎﹖」

  對醫管局的不滿,促使他成立「香港民生醫療關注組」,希望聚集一群有識之士,就醫療民生等政策,向政府提出意見,尤其為病人和無聲的中產人士爭取權益。關注小組成立的消息傳出,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致電、傳電郵表示支持。

  查錫我還成立了一個救助肝臟病人的基金,公開宣布的當天,就有一位丈夫患肝病的女士捐出了一百萬元﹔他上鄭經翰的節目講梁志明的事,又有一個八十幾歲的婆婆從北角坐的士出來說要捐個肝給梁志明……

  「我覺得香港人是有情的,不過這顆心因為生活節奏太快而封了塵,我走出來,就是希望能拂去香港人心上那層塵埃、喚起人與人之間的關懷。」

對這位非親非故,全因「不忍心看見自己死」而放棄工作的救命恩人,梁志明謂﹕「查先生很有正義感,一直以來都很幫我,又不時鼓勵我不要放棄……」

  然而,查錫我召開記者招待會,高調宣布辭職成立關注組,卻惹來外界有人指他搏出位,有意要做立法會議員。查錫我對此回應說﹕「我只想幫人,把小組發揚光大。如果政府日後不接受我們的意見,不能回應訴求,我不排除有這個可能性,但我現在只關注梁志明和移植中心,實在沒有精力想其他事。」

世界需要傻人

  查錫我滿腔熱誠幫助肝癌病人,甘願放棄高薪厚職,換來的是別人的譏笑。他淡然謂這個世界上太少傻人了,世界正是需要一些傻人。

  這個傻人會幫醫院裡沒有人探望的婆婆抹臉、帶問他要兩元來吃飯的阿婆去餐廳、給幾千元喪親的婦孺應急……雖然有時被人罵他神經病,但他覺得無所謂。

  擁有法學學士和犯罪學碩士等學歷的查錫我,每說起做人的道理,就滔滔不絕地說﹕「最重要的是,明白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往往很奇怪,總愛看別人和自己不同的地方,喔,這個是白人、那個是黑人﹔這個是民主黨的、那個是民建聯的﹔我們總喜歡將人分類、標籤,其實他和你一樣,都吸著同樣的空氣,喝同樣的水,但我們偏偏就看不到這些……」

  五月份之前一直是查錫我最忙的時間,工作、讀書、再加上籌劃關注組和肝贓基金,把他的時間表擠得滿滿的。辭職雖已獲批准,但要做到四月尾﹔另外他修讀的心理輔導碩士課程,今年還要做二百五十個小時輔導實習。如此生活,他依然忙個不亦樂乎,也就是為了實踐其生命的意義。

  查錫我的傻勁,源自父親的言傳身教。查錫我回憶說,以前父親每天吃飯,都給他們講「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和助人為快樂之本之類的道理﹔家裡雖窮得「夏天當棉被、冬天拿風扇贖棉被」,卻總在端午、中秋招呼一桌子單身的同鄉吃飯。

父親是好榜樣

  查父生於富裕的家庭,十八歲參加抗日戰爭,二十八歲已為中校,後共產黨席捲天下,父親淪落到在香港做苦工,卻從不自怨自艾,這為查錫我豎立了樂觀積極的榜樣。

  十三歲時,因哥哥患上精神病,家計頓失,查錫我被迫輟學到洋服店當學徒,但他靠自修,考進浸會學院修讀社會學文憑。在浸會那幾年,他每天放學就幫洋服店打信,然後再去教夜校,仍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最後一年更取得獎學金免繳學費。

  當時是學生運動的高峰期,三個大型的運動﹕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言、保釣、反貪污捉葛柏,這位熱血青年都有積極參加。畢業不久,他先任職懲教署,後來收到廉署通知獲得取錄,就轉投廉署,一做就到了五十五歲,整整二十八年。

  父親替他起名「錫我」,是取《詩經》﹕「日起東山,錫我無恙」之意,希望他每日沒病沒痛﹔然而,命運卻似乎跟這個名字開了個玩笑,他在十年前罹患肝癌﹕「這個病令我的身體變差了,但也使我的生命更新。」他在病塌中閱讀很多關於生死的哲學書籍,還念了幾年神學﹔透過不斷的反省和實踐,從幫一個婆婆、讓座給孕婦開始,體會到生命的真正意義。

災劫賜新生

  八年前康復後,他開始在新域會當義工,其後更成立肝癌病人支援小組,探望癌友及輔導其家人。多年來哀傷輔導的經驗,又讓他意識到生命的無常。「我現在坐在這裡跟你談話,我今晚能不能安全回家也成問題,可能我一會兒就爆血管,或者遇到一個打瞌睡的司機。」於是,查錫我倍加珍惜身邊的人,包括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因為「這一次的擦身而過,可能就是最後一次。」

  視父親為榜樣的查錫我,也深得四個子女的愛戴。雖然兩段失敗的婚姻給家庭造成了缺憾,目前四個兒女又遠在國外工作、念書,但這些卻絲毫沒有阻隔父子情深。

  查錫我工作雖忙,仍每星期和他們通電話,小兒子因為獨個兒在英國留學,更和父親每天一電。查錫我說﹕「我是兒女的免費及隨時隨地的顧問,我會幫他們分析每一個選擇所導致的結果,但我永遠不會代他們做決定。」另一方面,兒女們也很理解父親,當查錫我決定離開廉署時,他所有的孩子都表示支持。大女兒第一個打電話說﹕「爸爸,如果你不夠錢,我寄過來給你﹗」另外她還寄來一張卡片,寫上「爸爸我為你感到驕傲。」

兒女欣賞 此生無憾

  「作為一個父親,有兒女這樣欣賞,可謂此生無憾。我也覺得很開心,因為兒女都很明白我,而不是說爸爸你不要啊,你怎麼這麼傻。」說到這裡,查錫我流露出驕傲的眼神。不過,由於四個兒女自小都由前妻撫養,他也深深感到不能跟兒女們一起成長,始終是人生最大的遺憾。

  「德蘭修女說,你不要因為別人鼓掌而去做一件事,也不要因為別人罵你、批評你就不去做一件事,你要問自己,你現在做的事是不是於人有益處,與人為善,這就是我的座右銘。」

查錫我正在用「不惜我而惜天下」的胸懷,實踐這句人生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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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查錫我 (Stephen Char) at 8:00 A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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